重回过去

shglyx 25天前
我没睡好。 翻来覆去,被子压在腿下面又扯上来。 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画面——她背对着我,肩膀抖的那一下,她站在水池前久久不转身的背影。 我闭上眼也睡不着。 右手放在胸口,她的味道还在指尖上,淡了,但还有。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,闭上眼睛。 那股味道从鼻腔灌进脑子里,和昨晚的记忆混在一起。 天还没亮透。窗帘外面是灰蓝的,蝉还没开始叫。我躺在床上。右手放在胸口,她的味道还在指尖上,淡了,但还有。 楼下有动静。 水龙头开了。水声不大,压着的。然后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,从一楼传上来,闷闷的,滚筒转一下停一下,转一下停一下。 她在洗床单。 五点多起来洗床单。 在冷水里泡了一早上那条昨夜垫在她身下的布。 爸还没醒。 她一个人在水池边。 “搓。” “泡。” “搓。” 她不敢开灯。 洗衣机的声音压到最低。 她在水池边弯着腰的时候脑子里在放什么。 是不是昨晚她闭着眼睛感到他推进来的那一瞬间。 是不是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的时候。 我躺了一会儿。起来。穿好裤子。下楼。 厨房灯亮着。妈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池前。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,深色的短袖,长裤。头发扎起来了,紧紧的。她听到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 “醒了?” 声音是平的。和平时一样。但她没有转身。她继续在水池边做什么,手在动,但看不出在洗什么。 “嗯。” 我走到饭桌边坐下。粥在灶台上,盖子盖着。旁边碟子里有榨菜和腐乳。她的碗筷已经摆好了,但没盛粥。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才转身。 她盛了粥。 端着碗。 走过来。 坐下。 全程没有抬起过眼睛。 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前拉了一下,很小的动作,但她拉椅子的时候没有看桌上的人。 她把自己放到了饭桌边,然后整个人收起来了一样。 她低头喝粥。 筷子夹了一根榨菜。 “嚼。” “咽。”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。 但她没有抬头。 一眼都没有。 粥的热气在她脸上浮了一层水雾,她也没擦。 喝完半碗粥,她站起来,“我去晾衣服。”端起盆子走了出去。 盆子里是湿的床单——昨夜那条。 她在冷水里泡了一早上了。 我从窗户看出去。 她在院子里弯腰晾床单。 深色短袖在她弯腰的时候在后腰拧了一道。 左边的袖口箍在左臂上——比右边紧。 不是袖口缩水。 是左臂粗了半圈。 她伸手拿东西时左臂内侧的皮肤在光下亮了一瞬。 像丝绸。 她拉平床单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一些,扯了两下边角。 用力到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平直的线。 晾完了。 她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屋子,站了好几秒。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 没有立刻转身回来。 她在看床单。 那条深蓝色的床单在晾衣绳上轻轻晃着。 风把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。 冷水泡了一早上,洗衣粉搓了三遍。 上面什么都没有了。 她站在院子里。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 那条床单在风里晃着。 她站了很久。然后进屋了。 她进屋的时候经过客厅。我坐在沙发上。她没看我,直接走进厨房。 姐还没起来。 爸已经出门了——他走之前经过厨房说了句“走了”,妈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 我坐在饭桌边,想着爸刚才有没有看出什么。 没有。 他只是说了“走了”。 外婆起来了。她从房间走出来,扶着墙走到客厅。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看了我一眼。 “你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衣裳了。” “嗯。早起。” 外婆没再问。 她坐了一会儿,慢慢起身去厨房倒水。 妈在厨房,接过外婆的杯子帮她倒了热水。 外婆端着水杯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。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,她看着窗外的槐树。 “你回来以后,你妈精神好多了。”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她端着水杯,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,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。 外婆说的话没人接。 但我心里接了一句。 儿子回来了让她精神好。 昨晚之前妈走路不会变快。 昨晚之前她早上不会五点起来洗床单。 我看着外婆慢慢喝水的侧脸。 整个上午她都在忙。 拖地。 擦桌子。 把柜子里的碗碟翻出来重新摆了一遍。 她把碗碟一个一个擦干,摞好,放进柜子里,又拿出来重新摆。 她在用家务填满自己的手。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客厅。 她从客厅经过三次。 一次去阳台收衣服,一次去厨房倒水,一次上楼拿东西。 三次都没有看我。 第三次她上楼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 是我的杯子。 她帮我换了一杯新的凉白开,放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。 我没看到她放。 我上去的时候才看到。 下午。姐在房间午睡。外婆在她自己房里,收音机开着,低低的,戏曲频道。我在客厅。 妈从楼上下来,换了一身衣服。灰色的棉布裙,到膝盖下面一点。领口不大。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。喝了一口。站在厨房门口。没看我。 “晚上想吃什么。” 声音是从厨房门口方向过来的。她没看着我说的。 “随便。” 她没接话。把杯子放在水池边。上楼之前她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她走了。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。 我站在门口。 她背对着我切菜。 案板笃笃笃的。 她侧身去拿盐罐,余光扫到我在门口。 她的手顿了一下。 然后继续。 她没有回头。 锅里的油热了,菜下锅,哗的一声。 蒸汽升起来挡住她的侧脸。 她用锅铲翻了几下,盖上盖子。 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。 晚饭。 爸和姐都在。 妈坐在爸旁边。 她夹菜,吃饭,爸说什么她答什么。 一切正常。 正常的家庭晚饭。 爸说起单位的事,妈应了一声。 姐夹了一块鱼,低头吃。 桌上的话题和昨天晚上一样平淡。 只有妈的手在桌下攥着筷子攥得发白。 饭后她收拾碗筷。我走进厨房。她背对着我在洗碗。水龙头开着。我站在她身后。 “妈。” 她的手停了一下。 “别说了。” 声音很小。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它。 但她的肩膀在抖。 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 她没有转身。 我站在原地。 水声继续。 水从她手指间流过。 她没有关水龙头。 也没有催我出去。 她只是继续洗着同一个碗。 洗了很久。 “你先出去。” 我出去了。 在门口站了一下。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,水声一直没停。 我走到客厅坐下来。 手指上还有刚才碰她肩膀的感觉。 布料下面的温度。 她没让我碰她,但她也没躲开我站在她身后。 她只是让我出去。 过了好一会儿,水龙头才关了。 深夜。 全家都睡了。 我躺在床上。风扇在转。窗外蝉叫得轻了。 我坐起来。走到走廊。 她的房门。关着的。 我伸手摸到门把手。转了一下。 锁了。 手指停在门把手上。锁舌推进去了。推不动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走廊没有声音。爸在房间里。她也醒着。她锁了。我走回去了。 回到房间。躺下。没睡着。 过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走廊里有一声响。很轻。门轴的声音。 我坐起来。走到门口。走廊暗的。 她的门。留了一条缝。 月光从缝里漏出来一线。 我走过去。站在门口。缝里能看到她的侧影。她侧躺着。背对着门。白睡裙的领口在枕头上。她没有翻身。但她知道我在门口。她留的缝。 我没有推门。 我在门口站着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线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。 她能感觉到我在门口。 我也知道她知道。 这就够了。 她留了缝,我来看了。 两个人都知道了。 走廊里没有声音。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。 没有推。 没有走。 站着。 站了很久。 月光从缝里照出来的那一线细到快合上了。 然后我转过身。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轻轻吱了一声。